炮轰伊朗能治内伤?特朗普的下一场豪赌在哪里?|多极视角,特朗普发动伊朗战争
时间: 2026-03-02 10:41作者: 金旼京Club提要:2026年至今,特朗普政府持续制造“新闻头条”。然而,对伊朗、委内瑞拉的高调军事动作,却未能转移国内政治与社会矛盾,反而暴露其“战术作秀、战略失焦”的深层困境。
所谓“人工智能杀伤链”,更多停留在军工复合体与硅谷资本的叙事包装,实战层面依然高度依赖传统情报网络;在武器库存消耗与边际收益递减的现实下,美国全球主导力呈现出“强弩之末”的结构性疲态。更重要的是,相关行动对能源价格、海湾合作格局与资本市场稳定构成外溢冲击,引发国内经济多重负面效应。
海外战事又起,国内政治风波更难平息。爱泼斯坦案持续发酵,已演变为动摇美国体制根基的存在性危机。该案暴露权贵阶层道德崩塌,消解精英治理合法性,加剧阶级对立与文官体系离心。司法部等官僚机构沦为精英工具,一线执法者陷入两难:秉公办案难获体制支持;彻底依附权力,则可能如司法部长邦迪般面临听证与追责。
更关键的是,从伊朗问题到爱泼斯坦案,特朗普政府与以色列利益集团的深度勾连,已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重大隐患。国际上,美国单边冒险行动在盟友与全球南方国家中支持日减,各国被迫转向战略自主,加速迈向多极化格局。
短期内,美国各界仍倾向让特朗普台前主事,由其承担国家转型中声誉受损、通胀高企等代价。特朗普凭借持续营造的“强人叙事”形成难以替代的政治号召力,而被寄予厚望的万斯等接班人,目前仍只是依附权力和寡头的棋子,尚不具备跨阶层动员能力。美国精英层更深层的共识在于:需通过强化行政分支提升治理效率,推动国家向适配现代危机的“高效治理模式”转型。特朗普对行政权的合法扩张与官僚体系重构,正契合这一共识,因此国内暂未形成系统性反对力量。
特朗普的政治焦虑与美国的结构性虚弱,也势必影响其后续的外交行动。连续的海外干涉行动已证明,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国际舞台上的标志性“胜利交易”,也展现出更强的交易倾向——决策逻辑往往围绕“可展示成果”展开。因此,大国在面对特朗普时,或可采取“礼仪换实质”的做法,外交上给足“面子”,但围绕各种关键领域的实质利益,推动阶段性缓解甚至结构性调整。
一、战术作秀与战略失焦:海外干预反显美霸权“强弩之末”
2026年2月28日清晨,德黑兰帕斯德尔区的爆炸声中,美国“史诗愤怒”行动与以色列“雄狮咆哮”行动正式合流,这是特朗普政府继同年1月委内瑞拉“绝对决心”行动后,不到两个月内发动的第二次大规模海外军事干预。
这些看似震撼的军事行动,本质不过是代价高昂、缺乏战略支撑的战术表演。除美以主导的舆论宣传外,各国舆情中并无白宫宣称的“自由时刻”与高科技战争胜利;更多分析表明,深陷战略困境的美国,正以陈旧的武力手段,掩盖国内政治裂痕与国际影响力的衰退。
美国对伊朗的打击及此前对委内瑞拉的突袭,战术层面已尽显疲态。尽管五角大楼与Palantir等承包商大肆宣扬“AI全自动杀伤链”及Anthropic公司Claude大模型的深度参与,但前线实际仍是传统战术的简单叠加。批评指出,AI决策权限有限,指挥官仍依赖经验确认目标,“算法幻觉”既未减少平民伤亡,也未提升打击效率。
颇具讽刺的是,美军精准定位关键目标,依靠的并非尖端传感器或数学模型,而是深耕多年的传统人力情报。其近期协助墨西哥捕获毒枭埃尔·门乔,决定性线索也来自潜伏线人提供的信息,而非大数据监测;伊朗行动中,高层定点清除同样依赖长期渗透的“带路党”人力网络,与算法只是辅助。这种路径依赖说明,所谓AI科技公司改造战争短期还是军工复合体和硅谷寡头的宣传噱头,美军则深陷“高科技包装下的传统消耗战”泥潭。
回顾此次中东行动中航母舰队部署的过程,反而暴露出当前美军大量现实问题。欧美军事评论指出,美空中力量普遍严重老化,F-15、F-16、F-18、A-10 等主力机型大量老旧,仅能依靠少量F-35支撑作战,整体火力压制能力远不及当年伊拉克战争时期,同时精确制导弹药与防空拦截弹因持续援乌、援以已濒临耗尽,高强度空袭仅可维持7-10天,防空库存支撑时间也不超过两周,且海空兵力规模大幅缩减,可用大型军舰仅十几艘,仅为伊拉克战争时期的三分之一,远程打击能力随之显著下降。
从安全与外交战略看,特朗普的这些军事行动缺乏连贯支撑。拉美与中东本就是美国传统“势力范围”,当前一系列行动非但未能维持或优化秩序,反而加剧既有格局崩塌。“唐罗教义”主导下,美国高频使用“斩首行动”,必然迫使拉美中等国家增加非对称安全投入、寻求多元战略伙伴,区域精英也纷纷加强与域外国家联系以留后路。在中东,美军虽展现摧毁能力,沙特、阿联酋等盟友却态度冷淡——它们清楚,美国能点燃战火,却无力在伊朗反击时提供切实保护。伊朗已协同“抵抗之弧”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动用导弹对周边国家实施报复,受损最严重的就是海湾国家的经济命脉与民生安全。特朗普这种“只管打仗、不管收场”的策略,不仅无法拉拢中小国家,“助力”区域强国迅速崛起。
反观伊朗本身,其政权仍具备一定韧性。哈梅内伊遇袭后,提前组建的领导小组迅速接管权力,政府运转并未瘫痪;面对咄咄逼人的以色列,“抵抗之弧”包括胡塞、真主党等武装依然会持续反击。相比之下,如果美国被拖入持久战,反而会更加暴露其跨洋作战实力有限的现实,进一步削弱霸权威信。此外,推翻伊朗政权容易,建立稳定的亲美政权很难,中东社会保守且普遍反美,扶持的代理人要么会被推翻,要么最终转向反美。
结合美国国内政治可见,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更像是一场注意力转移。2026年以来,国会强制公开的爱泼斯坦案文件引发从美国全社会抵制,涂黑的档案不仅未解答“深层政府”疑虑,反而加剧了对总统本人和核心团队过往关系的质疑。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白宫希望借民族主义场面对冲负面舆情;同时,受困于以色列及亲以利益集团的深度捆绑,特朗普近乎被半强制推向这场军事冒险。这种受制于特定利益集团的“甩锅式”决策,让军事行动与美国国家发展大局严重脱节。
对美国精英与普通选民而言,这场毫无新意的军事行动未触及国家核心议题,反而可能引发严重经济负面效应。能源领域,霍尔木兹海峡若被关闭,布伦特原油价格将飙升,直接导致美国通胀反弹,加重中产阶级生活负担。人工智能领域,军事冲突的资源虹吸效应,将迫使特朗普政府搁置与海湾国家的算力-能源-资本合作,更多投资者和“接盘侠”也会因安全风险放缓脚步。金融市场上,地缘风险溢价早已不再推动避险资金全部涌入美国,投资者开始更广泛布局贵金属等另类资产,资本市场都对这一系列缺乏长期战略支撑的行动投下了不信任票。
连续的“斩首行动”,反而加速暴露了美国单边霸权的“强弩之末”。其军事行动只是为了转移国内政治压力,在操作上没有带来任何显著的战术革新,并且战略上缺乏盟友真心拥护;这种做法不仅无法重建霸权,反而会加速权威和权力的消失。包括美国盟友在内的国际社会,基本都已看清这一地缘幻觉。
随着各国加速寻求不对称防御与战略自主,美国依靠军事恫吓维持全球秩序的时代,正随加拉加斯与德黑兰上空的硝烟远去。这虽是伊朗、委内瑞拉等“软柿子”的悲剧,但更是美国在全球领导地位博弈中,一次昂贵而虚幻的自我损耗。
▲ 随着美国对伊朗实施打击导致地缘政治局势骤然升级,市场分析师警告称,若连接波斯湾的关键航道霍尔木兹海峡遭遇长期封锁,全球石油供应将面临严重冲击。目前市场已开始消化即时风险溢价,专家指出,最极端的情况可能涉及海湾地区基础设施受损及冲突扩大化,届时油价或将飙升至三位数(100美元以上),其严重程度甚至可能超过20世纪70年代的能源危机。尽管目前航道是否正式关闭尚存不确定性,但该海峡承担着全球约31%的海运石油贸易,任何持续性的中断都将对全球能源安全产生深远影响。(来源:CNBC,2026年3月1日 18:57)
二、“爱泼斯坦案”:特朗普与美国真正的存在性危机
近来,美国司法部被迫公开超350万页数字档案,让这场持续三十年的丑闻正式成为美国最新的存在危机。其本质是美国权贵与平民阶层无法调和的阶级冲突,撕碎了西方精英长期经营的道德面具,暴露了系统性权力腐败网络。
这份档案公之于众,彻底折射出美国主权完整性的衰败,以及社会契约彻底崩塌。这些权贵对平民最基本的生存逻辑——即对孩童安全和家庭价值的彻底践踏;这种对文明底线的越界,让法律的公正性在平民眼中彻底沦为一种权力的附庸,社会契约的崩塌也由此从政治层面蔓延至文明的根基。而MAGA民粹运动非但未作任何建构,反而催生了深刻的幻灭感与潜在的内战隐患。
即便本周特朗普政府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甚至在“斩首”行动中致哈梅内伊等多名伊朗高层丧生,隆隆炮火也未能转移国内外公众的视线。这场行动被广泛质疑为拙劣的“摇尾狗”式政治秀,本质是试图以牺牲全球安全为代价,掩盖国内阶级矛盾的彻底爆发。
这与沙俄罗曼诺夫王朝末期高度相似。1917年革命前夕,沙俄统治精英与民众之间爆发了根本性的“神圣性危机”。美国标榜精英治理,其合法性根植于道德政治与专业能力的优越感,而爱泼斯坦档案揭露的、由科技巨头、金融高层和政治世家组成的跨国剥削网络,彻底摧毁了这种“神圣性”。
正如拉斯普京(Григо́рий Ефи́мович Распу́тин)在沙俄宫廷的存在象征着其皇权道德枯竭,爱泼斯坦网络能在西方权贵圈层长期存续,预示着这个垂死阶级的末日狂欢。当前的阶级冲突已超越简单的左右意识形态,演变为一场因权力不对称引发的、关乎文明底线的抗争。这种“神圣性危机”让权力丧失合法性,公民确信所谓权力制衡体系早已沦为“帮凶体系”,而这种幻灭感,正是西方历次大革命或暴力动荡的萌芽土壤。
这场危机中,特朗普政府并未如支持者期待的那样“清理沼泽”,反而本身就可能是这一腐败生态的一员。2026年公布的档案包含数千处特朗普相关记载,证实他与爱泼斯坦网络的交集并非偶然,而是深度嵌入权贵圈层。内阁官僚体系的异化,进一步加剧了危机的蔓延。2月初,现任司法部长帕姆·邦迪在长达五小时的听证会上,确立了臭名昭著的“邦迪先例”。
作为美国最高执法官员,邦迪面对身后的爱泼斯坦案幸存者,表现出令人心寒的冷漠:拒绝致歉、全程回避眼神交流,还通过辱骂议员“过气律师”、佩戴金色十字架进行道德表演,公然为缺失档案和过度打码记录辩护。这一切向世界宣告,美国司法部已彻底变质,从公共机构沦为总统及其亲信的“私家法律顾问”,这场听证会也沦为一场政治投诚的闹剧。
但这种表忠心无法成为官僚的“免死金牌”。邦迪的听证会向中下层官僚传递了毁灭性信号:当权力黑幕被撕开,任何曾为体制粉饰的执行者,都可能随时被推上审判席,成为平息民怨的替罪羊。
这种权力逻辑的下沉,正在美国官僚体系内引发严重的“寒蝉效应”与“执行真空”。特朗普政府的“Schedule Career/Policy”(原Schedule F)计划,试图将五万名职业文官转为“随意雇佣”的任命官。一系列动作引发联邦政府一年内流失超15万名员工,创下近80年来单年流失纪录,大量专业人才与核心经验随之流失。
这一现状让美国中基层政府职员陷入极度犬儒:他们清楚,效忠权贵无法获得永久豁免,风向一变,便可能像邦迪一样被推上听证席、审判席,沦为替罪羊;而若坚守职业操守内部揭发,又会立即遭遇政治报复与岗位撤换。其结果是法律执行全面瘫痪:下级官员因恐惧未来清算,在执行极端行政指令时犹豫不决,形成“执行真空”,整个体制也在权力斗争中逐渐丧失解决基本民生问题的能力。
在国际层面,爱泼斯坦案成为折射西方文明核心腐朽的镜子。不少欧洲国家高层也卷入其中。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的弟弟安德鲁、英国执政党工党原重量级人物彼得·曼德尔森、现年86岁的法国前文化部长雅克·朗,以及一名挪威资深外交官等,均被曝与爱泼斯坦存在关联。因此,曾紧随美国的盟友,也纷纷选择切割或保持审慎距离。2026年2月,前王子安德鲁被捕,涉嫌向爱泼斯坦泄密,已被剥夺头衔,搬离王室住所;白金汉宫方面此前表示,随时准备支持警方对安德鲁的调查。波兰总理图斯克更是公开指出,这一丑闻背后涉及外国情报机构的长期渗透与控制,暗含对美国“自保”能力的深度怀疑。盟友的割席与侧目,既是道德上的羞辱,更是战略上的隔离。
对“全球南方”而言,这场丑闻是美式民主神话的终极祛魅。联合国人权专家小组2026年2月声明指出,档案披露的犯罪规模已达“危害人类罪”门槛。多数南方国家媒体未将其视为单一性犯罪,而是解读为“美以轴心”全球权力寻租与政治勒索的“黑箱”。显然,美国连本国精英的掠夺性犯罪都无法监管,更无资格以“人权”“法治”之名干预他国内政。道德资本的彻底清零,推动全球南方精英加速寻求不以美国为核心的多极化秩序。
此外,档案披露的莫迪总理访问以色列期间“为美国总统共舞”的邮件,在印度国内引发战略自主权危机。更多南方国家意识到,依附道德破产的超级大国存在巨大战略风险,集体性的“多极化觉醒”正推动世界加速构建自主秩序。
如今,无论特朗普在全球各处投下多少枚导弹,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当美国精英阶层集体沉沦,他们不仅丢掉了国内的社会契约,更永远失去了教导世界如何生活的资格。
▲ 爱泼斯坦丑闻的深度发酵正引发“特朗普世界”(MAGA)内部的剧烈撕裂,动摇了特朗普的政治根基。 报道指出,随着司法部在压力下部分公开相关档案,特朗普从最初称其为“骗局”到被指涉嫌掩盖真相,引发了乔·罗根(Joe Rogan)、蒂姆·普尔(Tim Pool)等极具影响力的保守派大咖的公开质疑与疏远。这种紧张局势暴露了MAGA运动中“对特朗普个人的忠诚”与“反精英、反体制本能”之间的本质冲突:支持者无法接受政府对“全球精英”及爱泼斯坦同伙的包庇。同时,司法部长潘·邦迪(Pam Bondi)在国会的拙劣表现进一步激化了矛盾,甚至连玛乔丽·泰勒·格林(MTG)等亲信也警告此案将导致女性选民流失,使特朗普陷入了重返白宫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来源:Le Monde
三、无人愿背锅,“后特朗普时代”短期内难出现
面对严重的存在性危机,当下美国政治叙事中,许多人普遍抱有“后特朗普时代”的幻觉。他们将特朗普的出现,视为美国民主体制的暂时性“高烧”或偶然“技术故障”,并寄望于一场中期选举胜利、或是一位更理性有条理的继承者,便能宣告这一时代终结。
这种期待显然既忽视了美国政体的结构性坍塌,也误读了西方文明兴衰的周期规律。德国历史哲学家Oswald Spengler在《西方的没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 Form and actuality)中早已预言,西方文明已步入生命“严冬”——这一阶段,物质主义与金钱政治彻底主导,进而促使“血缘与本能”通过强人政治展开反扑。
美国当前的困局,远不止简单的党派争斗或意识形态博弈,而是典型的波利比乌斯式“政体循环”(anacyclosis)。这位古希腊史学家认为,西方政体往往会经历“君主制→暴政、贵族制→寡头制、民主制→暴民统治”的循环退化。如今的美国共和政体,正处于从精英寡头向动荡暴民政体过渡的危险节点。此时,传统体制的“美德”已被贪婪与裙带关系取代,民众不再信任司法、媒体与议会等公共机构;制度陷入瘫痪,社会渴望的不再是温和改革,而是能冲破陈腐规则、重建原始秩序的强人。
特朗普正是在此背景下两次脱颖而出。对于其他职业政客或代理人而言,他们并没有意愿、能力乃至魅力真正走到台前,来扮演起这个角色。
共和党表面上维系着对MAGA路线的效忠,实则无人有能力、有意愿接手特朗普留下的“烂摊子”。特朗普所谓的“政治遗产”,如今已沦为有毒的祭坛:大规模驱逐行动引发城市骚乱与法理困局,普遍关税政策推高生活成本,一系列斩首行动带来的地区动荡,大多数政策都是“负资产”。2025年一系列乱政之后,卢比奥、万斯等潜在接班人,以及德桑蒂斯等强力竞争者,纷纷刻意与争议决策切割。这些“人精”比外面谁都清楚,一旦接手,便要为损害国家声誉、加重民众生活负担的所有乱象承担全部责任。
领导力真空,直接暴露了所谓“万斯继位说”的虚弱。这也暴露了所谓“万斯继位说”的虚弱。尽管副总统万斯被视为“科技MAGA”精英与硅谷金主(如彼得·蒂尔)精心培育的接班人,但其政治基因中,缺少特朗普那种不可复制的生命力。超凡魅力权威源于追随者对领袖超凡特质的非理性认同,且需通过持续的“奇迹”与大众情感共振维系。而万斯目前只是依赖捐赠者网络和智库理论包装的“精英民粹主义者”,他代表的是试图攫取行政权力的“新右翼”精英主义,而非真正跨阶层、跨种族的草根运动核心。民调长期低迷的认同度印证着残酷现实:他只是依附强权的“棋子”,而非能独当一面的强人。
民主党的处境同样艰难,陷入了组织性集体失语。该党既无具备特朗普式动员能力的领袖,更深层的危机在于长期奉行的极端自由主义。这种理念虽将个体从传统社区、家庭与信仰中“解放”,却也导致社会关系彻底原子化。Patrick Deneen等学者指出,过度强调个人主义,使民主党沦为碎片化个体的集合,而非有组织的政治共同体——当人人以自我为中心、追求绝对个人权利,统一战线与集体行动便无从谈起。这也解释了“后拜登时代”,民主党为何深陷无休止的内部指责与权力内耗:缺乏一个能超越个人主义、重塑集体愿景的动员核心。权力个人化与体制碎片化,正让美国政治滑向罗马共和国末期的恶性循环:沦为“坏人与坏人”的存量博弈。尽管Patrick Deneen等“后自由主义”学者,试图为MAGA运动构建“精英民粹主义”的理论框架,想用“美德精英”取代“庸俗自由主义精英”,但这种尝试与运动的现实基座严重脱节。与此同时,更多人开始聚焦于极限利用程序漏洞——干预后续选举走势的法律讨论,已从政治边缘进入法理视野,这样终会将美国推向“奥古斯都式”政体。
放眼全球,美国的盟友们也已察觉美国体制性的永久退化,并纷纷采取行动。本月举办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会议及报告显示,日本的所谓“安全焦虑”达到近些年较高水平,正通过强化自身防御,与欧洲构建独立安全纽带。欧洲也深陷“文明擦除”焦虑,特朗普政府对其移民、言论政策的公开贬斥,推动法德等国加速寻求战略自主,甚至在北约框架外研发远程导弹系统。
在“全球南方”,特朗普主义被视为美国单极霸权终结的加速器。金砖国家的扩张,在巴西、南非等国看来,既是外交“救生艇”,也是躲避美国金融制裁、推进“去美元化”的避风港。世界已然开始适应一个不可信赖、甚至不再谋求全球领导地位的美国。
最终,华盛顿的“建制派寡头”与MAGA的“民粹护民官”,如同古罗马的“贵人派”与“平民派”,在瘫痪的体制中相互倾轧,导致行政、司法、媒体的公信力全面崩塌。当西方民众对其制度彻底失去信心,只能开始求助于马基雅维利式的权力逻辑,而下一个“特朗普”还未真正出现。
▲ Politco 最新深度报道指出,人工智能政策正成为共和党内部权力斗争的新前线,预示着“后特朗普时代”党内的路线分歧。 报道指出,尽管特朗普政府目前采取亲硅谷、去监管的“加速主义”立场,但德桑蒂斯(Ron DeSantis)、霍利(Josh Hawley)和考克斯(Spencer Cox)等潜在的 2028 年总统竞争者正逆势而行,从保护蓝领工人、维护家庭价值及保障能源安全的角度呼吁对 AI 进行严格监管。这种分歧暴露出特朗普执政联盟内部的结构性矛盾:即以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为代表的科技精英利益,与民粹主义选民对失业和道德滑坡的担忧之间的对立。
作为 2028 年大选的最有力竞争者,副总统万斯(JD Vance)正处于这种冲突的中心,被形容为处于“戴着手铐”的尴尬境地。万斯一方面具有硅谷风投背景且必须维持与特朗普政策的一致性,另一方面其政治底色又是经济民粹主义和天主教保守派。文章认为,万斯最终如何在科技巨头与工人阶级之间寻求平衡,将定义未来共和党的政治面貌,并决定谁能在 2028 年接替特朗普的地位。来源:Politico Magazine
四、大法院“反水”≠权力制衡:特朗普行政权持续“合法升级”
美国政治正经历一场看似“制衡”、实为“整合”的深层嬗变。近日,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总统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全球关税违宪,这并非行政权力的真正回笼,而是一场法理层面的“技术性对冲”。事实上,特朗普政府持续践行的“单一行政分支”(Unitary Executive Branch)理念,不仅未遭遇成体系的反击,反而通过法律工具迭代与官僚体系改革,推动美国向现代“正常国家”的终极形态演进。
这一演进的法理基石,源自大法官Antonin Scalia1988年“莫里森诉奥尔森案”中那份著名的孤独异议——他当时明确主张,宪法第二条赋予总统的是“全部”而非“部分”行政权。如今,随着Samuel Alito等保守派核心力量占据最高法院多数,Scalia1988的异议已成为新的宪法正统。
在此次关税裁决中,特朗普提名的大法官Neil Gorsuch与Amy Barrett的“倒戈”,被外界普遍解读为保守派法律联盟出现裂痕、甚至是对任命者的背叛。但深入分析两人的协同意见书可见,其判决逻辑缺乏一致且坚实的法理支撑:Gorsuch试图将“重大问题原则”(Major Questions Doctrine)追溯至古老的普通法代理原则,即代理人未经明确授权不得行使特殊权力;Barrett则在另一份意见书中与之划清界限,主张该原则仅是“文本解释的常识应用”,拒绝将其提升为宪法层面的结构性保障。这种核心分歧表明,两人的投票并非否定总统权力本身,更多是法律技术层面的“防御性修正”。
即便在保守派内部,这种薄弱零散的法理推演,也根本不足以构成对特朗普主义的挑战。某种意义上,这场“司法表演”实则为特朗普减压,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将后续更激进的举措归咎于“不爱国的法官”,进一步在保守派选民中强化其“被建制派围攻”的斗士形象。
哈佛大学宪法学教授魏安真(Adrian Vermuele)提出的“解缚行政权”(Executive Unbound)框架,恰可解读特朗普政府的行政权力扩张。在现代行政国家,传统权力制衡已成为历史,法律约束已让位于政治约束。最高法院虽通过首席大法官罗伯茨重申国会的“原始课税权”,称涉及数千亿美元、影响三万亿美元经济规模的政策必须获得国会明确授权,但这并非为了削弱总统权力,而是迫使行政分支将权力运作从法律界定模糊的IEEPA,转移到更具针对性、更具威慑力的法定渠道。
▲2023年12月7日,北京对话举行“洞察(Insights from Insiders)”讲座第6期——“与Adrian Vermeule教授对话国际法”,邀请哈佛大学法学院魏安真(Vermeule)教授与中外学者餐叙。来源:北京对话
魏安真曾将法官比作“王座下的狮子”,其职责是维护主权活力,同时确保其形式合法性。Gorsuch与Barrett的判决,也许正是察觉到IEEPA这一粗糙工具的长期诉讼风险,进而强制行政分支完成“法定框架升级”。在这一逻辑下,总统并未被法律击败,反而被推向更具杀伤力的“权力武器库”。事实上,美国总统制的本质的始终隐含现代版“皇室特权”印记,“单一行政首长制”确保权力集中于一人,这正是美国国父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中强调的“行政能量与效率”;在对外关系领域,1936年“库提斯-怀特案”(Curtiss-Wright)确立的“唯一机关”(Sole Organ)原则,至今仍是行政权的核心支撑。
法院虽在“课税”这一狭窄领域划定红线,却从未、也无法剥夺总统作为国家利益唯一代表的核心地位。正如特朗普在裁决公布后通过社交媒体所言,这一判决让他的权力“更加强大且透明”。这并非狂妄之语,而是对现代国家机器运作逻辑的精准把握:当法制形式主义被打破,主权者的意志反而能通过更高效直接的行政规则精准落地。
特朗普随后的“法律兜底计划”,印证了行政体系的稳定性。裁决下达数小时内,白宫便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以“根本性国际收支失衡”为由,宣布对全球进口商品征收10%的“临时进口附加费”,后又提升至15%。与IEEPA相比,第122条虽有150天期限和15%税率上限的限制,却无需漫长跨部门调查,且存在“循环利用”漏洞——总统可在关税到期后,依据新数据宣布新的紧急状态,重启计时周期。
这种“循环关税”,实则打造了永久性、可绕过国会的税收工具。此外,行政分支还握有针对“不公平贸易”的第301条、针对“国家安全”的第232条。正如财政部长贝森特所言,通过组合使用这些法律工具,2026年美国关税总收入将保持稳定,这也证明司法机关对行政权力的触碰仅停留在表面。对其他国家而言,这场美国国内的司法角力,不应被解读为特朗普势力的削弱;这种“受限”表象,反而成为特朗普的谈判筹码——他可向对手表明,因国内“软弱法官”阻挠,自己被迫动用比IEEPA更具针对性、更具惩罚性的第301条。
此外,最高法院虽裁定IEEPA关税非法,但涉及1750亿美元的关税退税,将被拖入国际贸易法院长达五年的诉讼泥潭。这种“程序乱局”,本质上是行政权对社会资源的变相抵押,既能确保资金短期内留存于联邦金库,也使得未来局势明朗化必须以向总统让步为代价。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于 2026 年 2 月 20 日在达拉斯经济俱乐部发表演讲,其核心是在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早期利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关税违宪后,为政府的关税政策提供合法性辩护并重申其战略延续性。贝森特强调,虽然最高法院削弱了总统快速行使关税杠杆的权力,但政府将迅速转向《1974年贸易法》下的“122条款”(针对国际收支赤字)、“232条款”(国家安全)及“301条款”作为替代路径,确保 2026 年的关税收入维持“基本不变”。他提出“经济安全即主权”的观点,认为关税是重建美国工业基地、促进制造业回流以及在人工智能等尖端领域保持技术霸权的核心工具。同时,贝森特对退还已收税款表现出强硬立场,称其为“企业福利”,并暗示即便面临法律挑战,关税仍将是美国在国际经济博弈中不可或缺的杠杆。
面对“后自由主义”世界,越来越多美国精英认为,建立单一行政分支是美国维系整体稳定的必然使命。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第70篇中强调,政府的生命力在于“行政部门的活力”。在美国内外局势剧烈波动的背景下,支离破碎的联邦体制已无法应对每秒数万次的算法交易与海量移民冲击。当前的行政权整合,本质上是试图通过集中管理,将美国从一个被“麦迪逊式摩擦”耗尽能量的异常国家,转变为能高效应对危机的现代高效国家。
“解缚行政权”的逻辑,不仅体现在关税政策上,更渗透到被反对派称为“国内侵略”的行动中。特朗普再次上台后,行政部门援引《美国法典》第10卷第12406条,以“各州无法执行联邦法律”为由,未征得州长同意便在芝加哥、洛杉矶等城市大规模部署联邦化国民警卫队。最高法院虽在个别案例中表达保留意见,但整体保持高度司法克制,这正契合魏安真描述的“司法防御”——只要行政分支将行动包装为“维持秩序”而非“破坏法律”,“王座下的狮子”便会继续守护主权者。
特朗普当下执政合法性的最大危机是内部人事问题。目前白宫内部充斥着帕姆·邦迪(Pam Bondi)、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等被外界批评为“缺乏专业深度、仅凭私人忠诚上位”的官员,他们在处理复杂法律挑战与庞大的爱泼斯坦调查文件时左支右绌,已成为行政体系的负资产。此外,经贸和安全领域的其他多名核心阁员也暴露出向上管理能力一流,具体办事能力不足的问题。
不过,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就曾表现出清理门户的倾向,如今通过第14173号行政命令,他仍有工具完成一场从上到下的“自我革新”。
近年来,联邦党人学会(Federalist Society)等保守派组织积累了大量年轻、专业且具深厚法理素养的人才,他们试图以“工程师”思维而非“意识形态分子”的狂热重构国家机器。事实上,已有不少兼具法律专长与行政运作认知的“上升期人才”进入政府:Andrew Benson、James Bishop等中青年才俊被提名为联邦检察官,需通过阐述对宪法的承诺与行政效率的理解竞争职位;还有大量新人才进入联邦法院担任书记员。
随着更多有实际才能的“爱国精英”走向一线,再辅以类似马斯克曾主导的“政府效率部”(DOGE)的改革理念,总统仍有望重构行政分支。某种程度上,推动竞选时承诺的改革,不仅是特朗普挽回执政合法性(乃至其身家性命)的最后机会,也是他留下真正有价值政治遗产的唯一路径。
▲ 在保守派通过“联邦党人学会”(Federalist Society)成功掌控美国最高法院并推行“原旨主义”多年后,自由派法律组织“美国宪法学会”(ACS)正试图通过强化司法对抗和人才储备来重塑美国司法版图。 文章指出,新任主席菲尔·布雷斯特(Phil Brest)致力于借鉴共和党的成功经验,将司法任命视为核心政治优先级,以抗衡特朗普政府的议程。然而,自由派面临的重大挑战在于,尽管他们在实务层面通过拜登任命的法官有效阻击了部分行政令,但在理论层面仍缺乏像“原旨主义”(Originalism)那样易于传播且具有凝聚力的核心宪法解释框架。若民主党法律界不能提出一个明确且能引起公众共鸣的正面愿景(而非仅仅是“反特朗普”),将难以从根本上扭转由右翼主导的司法现状。 来源: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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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内政治的焦虑与结构性虚弱,也势必影响特朗普后续的外交行动。届时,美国正处于爱泼斯坦文件持续发酵、民主党不断发起法律攻势的政治高压期。内政压力叠加舆论风险,使特朗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国际舞台上的标志性“胜利交易”,以重塑叙事、覆盖国内争议。
这构成一个独特的战略窗口。
从特朗普的政治风格看,他高度重视个人形象与仪式感。从过去一年经验来看,可在外交设计上适度回应其“被尊重”“被承认”的叙事需求。沙特、卡塔尔、韩国、日本等国都选择在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所举行活动——即体现了通过礼仪规格塑造氛围,也满足其个人英雄主义叙事的做法。
然而,“面子”与“里子”必须分层处理。
在提供充分礼遇、营造积极氛围的同时,对待特朗普则可以在实质议题上争取可衡量的政策收益。特朗普在政治压力下展现出更强的交易倾向,其决策逻辑往往围绕“可展示成果”展开。围绕各种关键领域的实质利益,可推动阶段性缓解甚至结构性调整。过去一年,在避免和俄罗斯等国的重要会晤前激化矛盾,特朗普也经常在公开场合与社交媒体上释放相对缓和的信号。
毕竟,其心理驱动力并非意识形态,而是“带回一份好看的交易”。这为渐进式拆解部分壁垒,降低外部不确定性,创建新的稳定的国际新秩序提供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