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困境,伊朗发展
时间: 2026-03-05 11:56作者: 李正彦琦对大部分国家来说,无论其采取怎样的体制,其决策都会深受本民族历史观影响。东亚大陆孕育了悠久的华夏文明,伊朗高原则诞生过辉煌灿烂的古波斯文明。对中国来说,西周的宗法制和秦汉的中央集权制对当下依旧产生影响。伊朗则不然,这个国家经历过严重的历史断代,其语言和宗教与2500年前的古波斯帝国截然不同。
巅峰时期的萨法维波斯:
对现代伊朗价值观影响更大的,并非古波斯帝国,而是近代时期的萨法维王朝。尽管后者知名度不高,但深刻影响了现代伊朗的政治和外交行为。公元16世纪初,在经历了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的轮番统治后,伊朗人终于获得独立,并建立了萨法维帝国,其本土民族主义开始觉醒。在阿巴斯一世时期,伊朗的版图达到极盛,控制了包括两河流域(伊拉克)、阿塞拜疆、阿富汗、俾路支(巴基斯坦)等区域。
然而萨法维王朝的地缘环境非常恶劣,西面是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二者经常爆发战争,伊朗的旧都大不里士屡遭攻陷。在东方,萨法维王朝先是与莫卧儿帝国交战,之后又面临阿富汗人的侵袭,丢失大片土地。在西北方向,萨法维王朝迎来了恐怖的劲敌沙俄,后者拥有现代化的职业军队,伊朗被迫割让富庶的阿塞拜疆。在南边,西方殖民者不断骚乱萨法维王朝的海岸线,试图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个重要的商贸点。
香料之路:
在中世纪时期,香料是欧洲最值钱的商品之一,其价格超过黄金,几十公斤香料就能换到一座城市。大航海时代来临后,葡萄牙人垄断了香料贸易权,并把霍尔木兹海峡设置为中转站。从东南亚输出的香料,到了霍尔木兹海峡后一部分经由西亚进入南欧市场(地中海线);另一部分绕行好望角进入西欧市场(大西洋线)。也就是说,早在五百年前,霍尔木兹海峡就成为了全球最繁忙的海峡之一。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位于贸易线附近的萨法维王朝成为了西方殖民者的入侵对象。葡萄牙人强行占领霍尔木兹岛,并炮击阿巴斯港,导致伊朗陷入有海无防的状态。明朝末年,荷兰人逐渐崛起,并取代了葡萄牙人的生态位。在东亚,荷兰人占领台湾,但被郑成功击退。在西亚,荷兰海军封锁波斯湾,迫使萨法维王朝给与其免税权。伊朗人非常无奈,尽管其位于香料之路节点,但这条航线的大部分利润都被西方人窃取。
在与西方殖民者打交道的过程中,伊朗人充分领略了其反复无常和穷凶极恶。无论是最早的葡萄牙人与荷兰人,还是后来的英国人和美国人,其契约精神是不包括异教徒的。当利益发生冲突时,协议可以随便撕毁。荷兰的东印度公司曾与萨法维王朝签署过几十份商贸协议,但这些协议几乎没有被遵守过。因此伊朗人从骨子里是不信任西方的,特朗普这种人他们见得太多了。
英俄瓜分伊朗:
到了工业革命时期,伊朗的颓势进一步显现。20世纪初,英国和俄罗斯达成了瓜分伊朗的协议,北部的里海沿岸沦为俄国势力范围,英国则控制了波斯湾出海口,伊朗几乎丧失了独立自主权。二战时期,仅因为伊朗国王流露出亲德倾向,英国和苏联就对伊朗采取先发制人打击,并对当地实施军事占领。
现代伊朗的意识形态,形成于萨法维王朝时期,与古代的波斯帝国没有太多关联。这导致伊朗的民族历史观有两大特点:1、极度缺乏安全感;2、很难信任其它国家。第一点与韩国和朝鲜类似,自古以来,朝鲜半岛多次遭到蒙古人、满洲人、日本人、俄国人侵略,沦为大国博弈战场。因此朝鲜勒紧裤腰带也要造核武器,一部分韩国左翼暗中支持朝鲜拥核,因为他们认为朝鲜的核武器可以保护整个朝鲜半岛的安全。
伊朗之所以要搞核研发,也是为了追求地缘安全。萨法维王朝的外部环境极其恶劣,先后遭到奥斯曼人、阿富汗人、俄国人和西方殖民者入侵,国土面积缩水一半。这种遭遇深刻影响到现代伊朗人的心态,他们急切希望获取能保卫自身的手段。伊朗之所以要打造“什叶之弧”,并非为了赚取利益,而是为了掌握威慑美国和以色列的工具。
与朝鲜民族的不同点在于,伊朗民族不愿跟任何一个大国形成外交捆绑,无论是美国、俄罗斯甚至是中国。历史上萨法维王朝屡次遭到西方殖民者欺骗,损失大量经济利益;俄国则趁火打劫,吞并了资源丰富的阿塞拜疆。至于伊斯兰教友,萨法维王朝丢失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拜逊尼派所赐。
因此伊朗无论是谁掌权,只要奉行本土主义,都不愿轻易倒向任何一个大国。作为英美扶持起来的傀儡,尽管巴列维王朝经济搞得不错,但由于其过度亲美,叠加世俗化政策不得人心,最终只能黯然下台。霍梅尼“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的主张,反而才是伊朗的社会共识。
朝鲜民族则不然,其之所以能在夹缝中生存,是因为周边大国都希望把朝鲜半岛设置为缓冲地。无论是晚明还是晚清,都愿意为了朝鲜与日本开战,新中国则与美国在朝鲜战场硬碰硬。这种历史经验,导致朝鲜和韩国都极度渴望跟大国结盟。俄乌战争爆发后,朝鲜与俄罗斯缔结军事同盟协议,韩国则试图构建美日韩同盟。作为对比,伊朗拒绝与俄罗斯签署正式的共同防御条约,试图维系战略自主。这种外交思路的差异,其背后反映了不同的民族性格,前者认为及时站队才能赢,后者认为过早站队容易沦为炮灰。
伊朗人的民族性格在其外交决策中得到充分体现。尽管跟美以剑拔弩张,但伊朗始终保留跟美国对话的渠道,对重启伊核协议抱有期待。在处理对华关系时,伊朗显得尤为谨慎,它既希望获得中国的经济援助,又害怕卷入中美斗争的漩涡。作为平衡,伊朗内部提出“向东看”的战略,主张跟印度展开合作,但这势必会损害与巴基斯坦的关系,间接得罪北京。与朝鲜的孤注一掷相比,伊朗的外交政策显得很拧巴,它太想骑墙了。
自2022年以来,伊朗经济陷入崩溃的状况,民众对宗教政权极为不满。特朗普上台后,一度抛出重新签署伊核协议的橄榄枝,伊朗政府对此非常积极,因为伊朗动荡的根源在于经济,如果不解决通胀和失业问题,社会怨气就无法得到平抑。伊朗希望以冻结核研发为筹码,换取西方解除经济制裁,这看似是双赢的选项。
特朗普同样希望谈判,伊朗拥有辽阔的战略纵深,仅靠空袭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出动地面部队则有可能陷入新的战争泥潭。然而特朗普坚持要求达成零浓缩铀协议,并要求伊朗限制弹道导弹射程,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比奥巴马更成功,给选民一个交待。
美国提出的零浓缩铀协议让伊朗无法接受,历史上它在跟西方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吃过太多次亏。在伊朗人看来,零浓缩铀协议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伊朗真的弃核,美以随时都有可能翻脸,届时伊朗将失去威慑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伊核谈判唯一能成功的必要非充分条件就是伊朗把浓缩铀库存交给俄罗斯保管,假如未来美以撕毁协议,俄罗斯将归还这部分浓缩铀,这是美伊勉强都能接受的方案。然而俄罗斯不做赔本的买卖,俄方要求美国施压乌克兰割让土地,以此作为撮合美伊关系的报酬,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伊核谈判与美俄乌谈判放在同一天的原因,这两件事是互相关联的。
然而俄乌谈判并不顺利,双方在土地与核电站问题上仍有分歧。乌克兰要求美国必须向其提供30年的安全保障,然而美国只愿提供15年的安保。不仅如此,乌克兰希望俄罗斯对等撤军,在顿巴斯设置非军事区,这也让普京很难接受。俄罗斯还反对欧洲在乌克兰驻军,并要求归还俄罗斯被冻结的3000亿美元资产。
由于俄乌和谈不顺,普京并没有动力帮忙调停伊核问题。在内塔尼亚胡的怂恿下,特朗普批准了对伊朗的空袭行为,并击杀伊朗最高宗教领袖哈梅内伊。但这反而让局势变得更混乱,与委内瑞拉不同,伊朗属于典型的金字塔社会结构,教士阶层和伊斯兰革命卫队共同统治占人口大部分的平民。由于垄断了暴力工具,无论伊朗政局朝哪个方向演绎,任何势力掌权都需要得到伊斯兰革命卫队支持。好比清朝灭亡后中国的政权落入北洋军阀手中,南方革命党人靠议会斗争毫无胜算。
哈梅内伊只是伊朗统治阶层推举出来的代理人,属于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哈梅内伊倒下后伊朗政权要么落入军事强人手中,要么被宗教势力接收,亲西方的文官集团基本没有夺权可能,枪杆子、笔杆子和钱袋子都不在他们手里。特朗普或许想复制委内瑞拉模式,但依靠“斩首”不太可能实现伊朗政权更迭。
霍尔木兹海峡:
作为反制,伊朗威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是其杀伤力最大的威胁手段之一,另一个手段是向以色列发射带有浓缩铀的脏弹。历史上,葡萄牙人与荷兰人都封锁过霍尔木兹海峡,以迫使萨法维帝国割让商业利益。霍尔木兹海峡虽然最窄处有50公里,但只要控制中间那一连串岛屿,封锁的难度并不大。从技术上看,伊朗在阿巴斯港设置海军基地,并控制海峡出口最重要的几个岛屿,完全具备拦截过往商船的能力。
不仅如此,由于波斯湾和阿拉伯海的盐度差异,霍尔木兹海峡会产生强烈的海水交换运动,再加上当地分布大量暗礁,这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只有两条宽度3公里的主航道可供通行,靠近伊朗侧的主航道属于入口,靠近阿曼侧的主航道属于出口。可以理解为两条双向的高速公路,一条归伊朗所有,另一条归阿曼所有。伊朗不需要封锁整个海峡,它只要在这两条主航道设置障碍即可瘫痪全球原油供应。
但对伊朗来说,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是把双刃剑,高油价引起的通胀拉升固然会影响美国中期选举,但航线受阻也会损害逊尼派产油国利益。这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逊尼派产油国向伊朗发出武力威胁,要求其解除封锁;第二种情况是逊尼派产油国联手向美国施压,要求停止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行为。伊朗明显是在赌后者,在这个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它并不想跟沙特翻脸。
由于缺乏防空能力,伊朗只能任由美以空军轰炸本国设施。但伊朗也有非对称优势,它能生产三种远距离进攻性武器:中程弹道导弹、短程巡航导弹、自杀式无人机,成本依次递减。弹道导弹主要威慑以色列,属于压箱底武器。巡航导弹则可用于打击中东美军基地。相比之下,廉价的无人机最适合用于打击油田、商船等高价值目标。一架无人机只要几万美元,然而美军的拦截弹动辄几十万美元一枚。假如美伊冲突持续超过一个月,美国为数不多的拦截导弹库存会迅速消耗,这会为战争带来变数。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美国和伊朗都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特朗普政府可能会重新评估击杀哈梅内伊的利弊。对美国来说,对伊军事行动有三大战略目标。
高目标:推动伊朗政权更迭,扶持亲美派上台。正如前面所说,伊朗文官势力几乎没有夺权的可能,民众又缺乏造反能力。短期内亲美派上台的概率微乎其微。
中目标:摧毁伊朗剩余核设施,使其降低至零浓缩铀水平。尽管去年的“午夜之锤”行动瘫痪了伊朗最重要的几处核设施,但伊朗仍保留研制核武器的能力,这次美以希望能一劳永逸解决伊核危机,用军事手段代替外交手段。
低目标:大幅削弱伊朗国力,使其在较长时间内无法对以色列构成威胁。如果前两者都不能实现,那就让伊朗权力中枢陷入瘫痪,使其处于长期内乱之中,无力维持战略扩张。
在美国不出动地面部队的情况下,高目标实现的可能性非常低。能否实现中目标,取决于美以的情报能力和空袭水平,毕竟伊朗的浓缩铀储存点非常分散且埋得很深。低目标倒是有可能实现,但这其实是个概率问题,哈梅内伊之后,伊朗亦有可能诞生军政府,并向美以输出复仇主义。
俄罗斯和逊尼派产油国是决定美伊冲突等级和持续时间的关键变量。俄罗斯充分受益于油价上涨,但普京也不希望伊朗被美国打垮。俄方试图待价而沽,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出面调停,以捞取最大利益。很明显,只有在乌东领土诉求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俄罗斯才愿意帮忙结束伊核危机。
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对伊朗是政治豪赌,它寄希望于逊尼派产油国会因为扛不住经济压力劝说美国罢手。但这些国家也有可能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宁可财政亏损也要坚决铲除伊朗威胁。假如是种情况,继续封锁海峡将变得没有意义,伊朗只能选择妥协。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巴基斯坦刚和沙特签署军事同盟协议,土耳其也有意愿加入这一联盟。作为回应,印度和以色列关系明显走近,莫迪刚结束对以色列的国事访问。如果伊朗持续袭击沙特油田,可能会触发《沙特—巴基斯坦共同防御条约》。假如巴基斯坦下场,事态就会变得很严峻,届时南亚甚至东亚都有可能卷入。
尽管中国一半的原油从波斯湾进口,但中方不愿意直接干预中东局势,这片区域属于美俄的传统势力范围。中国其实更希望看到一个稳定而开放的中东,频繁的战乱不利于中企在中东的投资布局。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只能相机抉择,枕戈待命。
今天我们觉得很重要的事情,放到历史长河中可能没那么重要。无论是委内瑞拉事件还是伊朗危机,未来在历史书上很难单开一页,真正能单列的可能只有俄乌战争以及潜在的台海冲突。一百年后的历史书可能会这么记载:由于俄乌战争的外溢效应,美国和土耳其利用俄罗斯军力被牵制在乌克兰的窗口期,大举收割俄罗斯海外利益,亚美尼亚、叙利亚、委内瑞拉、伊朗、古巴等亲俄国家相继垮台。